| 2026.10.26 10:42:47 | 阅读:163 | 报告下载 |
【导语】
大风起于开发区。
2026年秋天,一场涤荡积弊的反腐风暴,正掠过东西南北的产业版图。
8月26日,成都市委常委、成都高新区党工委书记刘任远落马。两天后,山东滨州北海经济开发区党工委书记王道臣也被查。此前,青海西宁经开区管委会原副主任刘云洲已被开除党籍、取消待遇,移送检察机关。
这些开发区覆盖了西南、华东、西北,从国家级到省级,产业方向包括了电子信息、港口物流、化工能源等。密集的落马通报,让“开发区”这三个字进入了公众视野。
开发区三十余年,水能载舟也能覆舟。一个更深层的追问值得展开:开发区的产业发展,究竟出了什么问题?
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曾经指出,开发区是招商引资、项目建设、土地开发、投融资于一体的综合体,资金密集、资源富集,容易滋生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。风险并非偶然,腐败和产业发展的失序,常常互为表里。
是非成败转头空。土地圈完,产业何在?
一些开发区无序地扩大用地规模,超出自身的承载范围造成土地闲置。项目越多、园区越大,权力寻租的空间就越大。征地拆迁、基础设施建设、土地出让等各个环节都会产生大量的资金流动,而规模扩张又给这些环节的运作留出了更大的操作空间。当把“做大”作为唯一的追求目标时,项目质量、产业适配度、资源利用率等更本质的指标就被人忽略了。
明日愁来明日忧。财政透支,谁留后手?
部分地方不顾产业基础和财政能力,用违规的小政策、土政策来挖出政策洼地。腐败常常藏匿于“政策优惠”之下,招商返点、财政补贴、税收减免,成了利益输送的途径。企业看重的是产业生态,干部看重的是短期政绩。当双方都抱着捞一笔就走的心态时,产业发展的基础就无从谈起。
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蓝图换人,基业谁守?
某些干部抱着“到期就走人”的心态,把任期当作个人的工期。青海西宁经开区管委会原副主任刘云洲的通报中,明确提到他“政绩观错位,急功近利”。在这种心态之下进行的产业规划,往往就是“人走茶凉”。前任引进的项目,后任不认;前任画的蓝图,后任重画。产业培育需要时间周期,和干部任期存在天然的错位。当这种错位被政绩冲动放大时,开发区就很难形成持续的产业积累。
反腐的利剑落下之后,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出。半月谈调研发现了一个怪异的现象,某些领导一落马,园区和企业就关停。
华东某市一经开区落马干部在任期间,拍板决定花费数亿元收购一家上市公司,后来发现该企业存在巨额亏损。中部地区某开发区一名落马干部,任职期间对当地一家知名企业的违法违规行为置若罔闻,并且为该企业提供了厂房建设、用电等各方面的便利,事后发现他收受了该企业数百万元的贿赂。领导一倒,企业就无法存续。
问题出在什么地方?企业与“一把手”之间,建立的是个人关系而不是契约关系。
在高度依靠“一把手”个人意志、资源协调能力来运作的治理模式里,项目的落地、推进、验收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人。企业习惯了对一把手汇报工作、寻求支持,而不是按照公开透明的制度程序办事。一旦这个人出事,之前形成的默契就瞬间瓦解,政策延续性被打破,承诺能否兑现成了未知数。
深层次问题就是决策机制带有明显的“人治”色彩。开发区是改革开放的产物,早期由于“特事特办”“一把手推动”的高效方式而得到发展。但是开发区由政策试验田变成常规治理单元之后,该种模式并没有同步实现制度化转型。
对于许多开发区来说,所面临的问题并不是招不到好项目,而是好项目进不来。当项目引进取决于一把手的关系远近,而不是产业适配度的时候,引进来的就是两类企业,一类是政策套利型,拿到补贴后就走,换个地方继续同样的套路;另一类是权力依赖型,企业的生存不靠产业前景,而靠和政府领导的关系。真正有技术、有前景的好项目,恰恰被挡在了门外。项目推进很大程度上依靠个别领导的协调能力,而不是一套稳定的制度框架。反腐常态化正在倒逼这样的转变,权力可以更换,但是制度必须稳定。
开发区的产业发展最需要的,就是尊重规律、久久为功的专业精神。
这不单是一个口号。产业培育有自己的逻辑,技术积累需要时间,产业链形成需要上下游协同,人才、资本集聚需要不断改善的营商环境。这些都不能依靠一把手个人意志来取代,也不能依靠短期政策优惠来快速实现。
反腐打掉的是侵蚀产业的蛀虫,但填补权力真空的,不应该再是下一个“一把手”个人意志的体现,而应该是一个去个人化、可预期、懂产业的制度操作体系。
这套系统不是简单的否定了“人治”,而是一次对开发区治理逻辑的重新构建。它应该是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,任何一个人的进出都不会使它停止运转。
第一层就是决策的透明化和程序化。项目引进不能只靠一把手在酒桌上拍板;政策扶持不能依靠企业与某领导关系的亲疏;企业的退出不能因为一把手的更替而突然断供断贷。从招商洽谈、协议签订、政策兑现等各个环节都要有标准的程序、公开的记录。桌上谈代替桌下谈,制度决定代替个人决断,使企业相信这套规则不会因人不同、因事而变。
第二层就是产业规划的专业化和连续性。开发区的产业方向不能是每任领导的一个“新概念”,最后什么也没有长出来。产业规划要回归产业本身,由专业的产业研究机构做前期调研,行业专家参与论证评审,法律和财务团队做风险评估,不能由一把手凭个人喜好或者上级意志拍脑袋来决定。更重要的是,规划一旦确定,就应该用制度的形式固定下来,不能因为一个人的任期而改变。领导来去如流水,但是产业方向不能跟着马上变。
第三层就是监督的常态化、全覆盖。监督不能等到腐败暴露之后才“回头看”,也不能等到企业投诉之后才过问。重大项目从立项、招标、建设到验收,全过程应该有审计、纪检、企业第三方等多方面的监督力量参与进来,从而达到制度全程注视的效果。土地出让价格是否合理,财政补贴落实情况如何,税收减免是否合规等各方面都要有据有源、有责可追。当权力在阳光下运作的时候,暗箱里的交易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。
只有这样,开发区才真正地由“权力资产”变成了“制度资产”。一个依靠能人的园区可以在短时间内跑得快,但是一个依靠制度的园区才能跑得久、跑得稳。
风起于青萍之末。
开发区腐败问题表面上看是权力失控,实际上是由产业发展模式的扭曲造成的。反腐风暴撕开了这个口子,也提供了一个反思的契机。
反腐之后,不能只看到腐败本身,还要防范另一种极端——比如因为怕被查而畏首畏尾、不敢干事,最终滑向“摆烂”的深渊。比腐败更隐蔽的敌人就是唯政绩论的惯性思维,使招商变成数字游戏,让骗局屡屡得逞。树立正确的政绩观,使产业发展回归产业本身,才是反腐之后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。
这道考题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