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被一份政策文件刷屏了。《关于加强监管防范风险促进私募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》，也就是国办54号文，让朋友圈一石激起了千层浪。政策明确了严控新设政府投资基金，县区原则上不得新设，确有必要新设的，应当报上级人民政府批准。

其实从2024年出台的国办31号文，到2025年出台的国办1号文，再到现在出台的54号文，可以看出来，政府这只无形的手正在对市场招商乱象进行着持续强监管。

当前市场招商乱象频出，斥巨资挖角企业就是典型代表。但是，花了高价真的有效吗？哪吒汽车翻车就是一记重锤。

宜春国资为了争夺哪吒汽车，砸了15亿搞投资股权，之后又花了3亿帮忙购买土地和代建厂房。另外，每卖一辆哪吒汽车，就再补贴两万元。根据官方说法，围绕哪吒汽车，宜春的总投资额已经达到了50亿元。

结果呢？橘生淮南则为橘，生于淮北则为枳。在本地既没有成熟的汽车产业工人队伍，也没有上下游协作的情况下，短短三年，哪吒汽车亏掉了183亿。也就是说，平均每卖一辆车得亏8万，卖得越多，亏得越多，财政输血只要停止，项目就会迅速垮掉。

我们不否认哪吒汽车的翻车是多重因素叠加的效果，比如技术短板、资金链断裂、管理决策失误等。但是产业链的不合适是它翻车的关键因素。哪吒汽车需要的核心零部件供应商，大部分在长三角和珠三角，宜春的物流成本一下子高出了一大截，而高端研发人才愿意去宜春的寥寥无几，招人只能靠高薪硬砸。这个案例说明了一件事，企业不是积木，缺哪儿就往哪儿插，它在不合适的产业土壤上，存活率远比你想象的要低。

挖来的企业在不合适的产业土壤上很难养活。其实背后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，就是A市挖走B市的企业，全国产量总盘增加一分了吗？答案是没有。企业还是那个企业，产业还是那个产能，只是从左手倒到了右手。

但是为了挖角企业，各地付出了高昂的代价，给土地、免租金、配代建、搬迁补偿……招商条件越开越离谱，就像拍卖会上的举牌竞价，没有人喊停，谁也不敢先停下，最后的成交价远远超出了企业本身的价值，而溢价部分通通由地方财政买单。

这种挖角模式一旦成为主流，就会形成一条自上而下的掠夺链条：一线城市挖二线城市的存量，二线城市挖三线城市的存量，三线城市就挖县里的存量。每一级都在拼命保住自己的盘子，同时又看着下面的锅。长此以往，二三线城市的优质企业就会不断流失，区域产业发展陷入无源之水的困境。而一线城市呢？抢来的企业扎堆聚集，地价被推高，用工成本暴涨，同质化内卷加剧，当初靠争抢得来的红利，很快就被高额的运营成本吃干抹净了。

成熟的优质企业总量是有限的，抢来抢去，总有抢完的那天。到那个时候，各大城市会发现，并没有一家产业的根基是真正变扎实的，最后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底盘。

如果我们把产业招商形象地比作打麻将的话，地方政府作为拿牌的人，不应该一味地要别人手上的牌，而应该先看看自己手上的牌，是打碰碰胡还是打清一色。服务本土企业和培育小微企业就是一种不错的打法。

现在的本土企业，或许它们体量不大、成长不快，但是他们扎根当地，对本地市场有天然适应性，是产业链上最可靠的基本盘。他们渐进式发展，所以不管是风险还是财政压力，都被分散到了漫长的时间线上，不会出现那种一掷千金的财政黑洞。作为政府，只要耐心培育产业，优化营商环境，比亲自下场买单会保险很多。

本土企业是麻将里的顺子和刻子，那么小微企业就是那张暂时还没看清牌面的暗牌，你也不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，但一旦翻开，它可能就是一手清一色。

那些围着大厂转的小服务供应商，他们可能是给汽车零件做精密加工，可能是给商务企业做包装配套，人员并不多，但是和大厂之间的粘性非常强，他们只要停工，大厂的生产线也离停摆不远了。还有一些不起眼的小微企业，他们或许做了20年的五金加工，拥有熟练工人和行业经验，很容易转型成新兴产业的配套商，政府需要做的就是对接供需、解决贷款、打通关卡。这些事情不起眼，但却足以让一个垂死的小厂翻身，让一条卡壳的产业链重新畅通。把培育本土企业和扶持小微企业这两张牌打好，胡牌是早晚的事情。

产业发展从来不是用钱买现在，而是用耐心去等未来。放下一掷千金的政策冲动，需要重新思考的是，凭什么吸引企业？答案不在别人的城市里，而在自己的那副牌里。